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励志文章

小说不应是励志读物或心灵鸡汤

  走进熙熙攘攘的上海书展,一眼看到了柜台上的一本新书《点绛唇》,这是上海女作家王小鹰新出的一本中篇小说集,收在里边的几个作品都是她近年创作的以上海女性为主人公的小说。但让人啼笑皆非的是,这本书的封面却将书名中的“唇”字作了“艺术处理”,将这个字下半部的“口”与其上半部“辰”分离开来,设计成了一个女人嘴唇。看到封面上那涂得血红的嘴唇,我犹如见到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横陈在柜台上,美则美矣,大庭广众之下盯着看未免有点猥琐,只能赶紧走开。

  王小鹰的这个中篇,对我来说是很熟悉的,几年前它在《收获》杂志上发表的时候就读过。小说的故事情节,是以一个名叫叶采萍的上海女性通过婚嫁进入上海高端地段淮海路后的不成功的婚姻生活来展开的。叶采萍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忍受了诸多的屈辱和公婆、丈夫、小姑施予她的不公平,最后她的婚姻破灭,连女儿也远嫁他乡离开了她,她自己也不得不离开了淮海路,只是以顽固地在淮海路的一个商店上班来维持她早已破碎的梦。可以看出,叶采萍的人生是失败的,而她的失败是由自己的图慕虚荣所造成的,也是她秉持的这种虚荣使其深陷这种失败之中不能自拔。叶采萍留给人的印象只是可怜,让读者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王小鹰近年致力于创作上海题材的文学作品,她的长篇小说《长街行》是这方面的成功之作,这部《点绛唇》虽然只是一个篇幅有限的中篇,但也可称为精品,尤其是叶采萍可以称得上她创作的人物长廊里一个给人印象深刻的文学形象。这部作品所记录的是上海人不堪回首的历史记忆,作家通过叶采萍这个人物形象提供了一曲旧时代的挽歌。

  但是出乎我意料的是,小说发表以后,上海的一家晚报发表了一位名叫康定的专栏作家的一篇文章,称赞叶采萍是一个“典型的上海人”。如果孤立地看这样的评价,似乎没什么错,叶采萍这个人物确实可称为文学意义上的一个“典型”,即作家用艺术的手法塑造出来的能够表现某种社会特征的艺术形象。但从康先生文中对叶采萍的礼赞来看,他说的“典型”却不是这个意思,而是将叶采萍当作社会意义上供人学习的楷模了。他为叶采萍总结了四个方面的优点:务实的、优雅有修养的、追求完美精益求精的、理性有契约规则意识的,由此把她封为“典型的上海人”。在他的笔下,叶采萍是一个应该让上海人引以为豪的“典型”了。可惜,这完全是一种曲解。

  叶采萍嫁到淮海路,是利用了后来成为她丈夫的那个男人失恋的机会主动闯入的,将这种建筑在利益计算基础上的婚姻称为“务实”无疑是很不合适的,事实上作家已经告诉我们,叶采萍在得到这场婚姻、如愿进入淮海路后,并未得到她期待的幸福,她虽然身居淮海路,却只能睡在壁橱里,这对所谓的“务实”无疑构成了强烈的嘲讽。而当她受到公婆、小姑、丈夫的不公正对待时,为了维护自己在外人面前的光鲜形象(用康先生的话说是“优雅的淑女形象”),只能打掉牙齿往肚里咽,这也不应该被视为有修养,而是丧失了自己的人格尊严。至于当丈夫提出离婚时她无奈地承受,包括接受不公平的离婚协议,这更不是具有契约意识的表现,相反这是缺乏法律意识,不能够运用法律武器来维护自身权益的一种懦弱表现。这样的一个人物,如果说她如康先生所说体现了“上海人的典型性格”,那也只是代表了一部分图慕虚荣、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的性格。

  当时,我看到康先生这篇文章后,当即写了一篇文章《请勿误读叶采萍》,送往这家晚报与其商榷。但是,编辑告诉我,虽然我说得很有道理,但是这篇文章的作者是他们的副总编,康定只是他的笔名,因此文章无法刊出。事情一晃已经过去了几年,这件事我也早已淡忘,只是在书展上再度看到这篇作品的时候,才让我想了起来。但是,面对这样一个能够让上海本土读者产生共鸣的作品,昔日的评论家为作品主人公披上了先进人物的外衣,今日的图书设计者又用一张腥红的嘴唇将作家拖入艳俗的泥坑,作家创作这部小说的苦心在这种离谱的解读和包装之下,已经付诸东流。

  值得我们深思的是,为什么评论家会对一个小说人物产生严重的误读,以致将其当作一个先进人物推荐给读者?这与长期以来弥漫于我们整个社会的对文学阅读的灌输式指导有很大关系。在中学课本上,学生偶尔接触的小说作品,总是被老师要求归纳出小说主人公的高大特点;而作家的创作,则经常被要求能够教育人、鼓舞人,达到了这个要求的作品就被反复推荐并且频频得奖。流风之下,即使是面对《点绛唇》这样一个并无高大人物的作品,评论家也会情不自禁地将其当作一个先进典型来看待,强作解人地为其总结出几大优点。这是将小说当作励志读物或者心灵鸡汤来看待了。

  小说不是励志读物,更不是心灵鸡汤。一部优秀的现实主义小说,它的成功的标志并不是塑造一个供我们学习的榜样,而是通过作家的笔触,为我们描绘出作家所处时代的社会状况,包括身处于这个社会的各色人等的喜怒哀乐,让读者能够在文学的享受中对社会有一个形象的认识。狄更斯和巴尔扎克的小说被誉为欧洲资本主义发展初期的“百科全书”,绝不是因为作家塑造了可以教育我们、鼓舞我们的艺术形象。作家塑造人物,重要的是塑造出典型环境中具有独特性的“这一个”,这个人物形象可以是伟大的,可爱的,也可以是可怜的,可气的,甚至是丑恶的,这些人物都可以成为文学意义上的典型,但是并不是一个文学典型就必然是具有社会学意义上的正面色彩的。曹雪芹的《红楼梦》塑造了上百位人物典型,又有哪一个是值得我们学习的榜样?

  励志式的或者心灵鸡汤式的文学阅读正在使我们的文学欣赏流于肤浅,流于表面,在这种庸俗的文学阅读模式之下,我们已经难以欣赏到文学的“山阴道”上美不胜收的风景。最近,曹禺的经典作品《雷雨》在演出时频频遭遇“笑场”,正是这种庸俗的文学欣赏滥觞的恶果,今天的青年学子,无法从这部伟大作品中找到一个可以学习的人物形象,无论是繁漪还是四凤,都很不励志,也不可能浇灌已经枯瘠的心灵,于是只能用自以为是的嘲笑声来代替欣赏。至于那种用一片腥红嘴唇吸引读者的图书设计,就更是书商等而下之的下三滥手段了。